Always a Gryffindor

【美队单人】永不妥协

E伯爵:

【设定说明】


     本篇同人是按照漫画设定创作的。在漫威《美国队长》的新连载中,第一代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被敌人的触手插入身体,吸出了超级士兵血清,于是衰老成一位老人。漫威将猎鹰作为新的美国队长。


 


永不妥协




 


Chapter1


 


实话说,我很不想去做这次的专访。


    但我不能反抗老汤姆给我下的命令。他是个暴君,一个容易歇斯底里的魔头。虽然在请我们喝酒的时候很大方,但如果我们在工作上有一点儿不顺他的意,他就能活活撕碎我们。


“废物”和“见鬼去吧”是老汤姆的口头禅。在没有普及电脑的时候,他就用钢笔一边在稿纸上划拉,一边这么嘀咕——从老汤姆手上过的稿子,“假如它有个母亲的话,她也会不认识它了”。(注1)而当他学会了使用电子文档以后,这种杀戮就进行得更加得心应手。


我虽然在老汤姆手下做记者,但毫无疑问,并不算他的爱将。我更喜欢做一些生活类稿件,我喜欢去描述那些平凡但充满生活热情的人,喜欢写他们创造的奇迹。我跟露易丝不同,她简直是个子弹头,喜欢冲到前线去,爆炸、车祸、抢劫、谋杀……什么新闻刺激她就追什么。我听说她甚至在军方都有自己的线人。她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而我,只想记录这个世界。


我乐意跟街头涂鸦作画的年轻人聊天,请他们喝啤酒;也愿意跟社区里的志愿者聊天,听他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甚至愿意了解那些游荡在纽约各个角落的流浪者,他们让我觉得放松,并且使我明白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种挥霍的方式。


所以,当老汤姆给我说要我去采访“美国队长”、并且是带着警方和FBI的特别任务去的时候,我简直怀疑他是脑子出了问题。


“我?”我向他确认,“露易丝呢?杰克呢?斯奈德呢?我不擅长做这种采访……”


“是你,迈克·比尔特,没人了!”老汤姆恶狠狠地盯着我,“他们都有别的事儿,我找不到一个笔头稍微像样点儿的,你还凑合。”


真是无上的褒奖。


“而且,那些家伙指明了要无名小卒去。”他哼哼道,“据说‘队长’现在很警觉,他原本就是个聪明人,如果发现是为了挖掘‘那个案子’的线索,他会立刻回绝。你从来没报道过社会热点,而且你是个社区生活爱好者……只有你的简历能让他放松警惕。”


听起来我只是正好撞上了。


“可是,那是‘美国队长’……”


“是啊,很遗憾不是玛丽莲·梦露,赶紧滚出去干活儿。去找莉莉,她会给你地址。”


在他拿文件夹砸我之前,我乖乖地退出总编室,向旁边办公室的秘书小姐要联络方式。她推了推眼镜,用同情的目光看我:“现在报纸的销量不好,他一天到晚都在想爆点。”


是的,我完全明白,我们是夕阳产业,现在是属于脸书和推特的时代。


从这一点上说,让我们去采访一个停留在七十年前的人,或许再合适不过了。


 


史蒂夫·罗杰斯,大名鼎鼎的“美国队长”,即使在超级英雄和超级罪犯都多如牛毛的纽约,他也是最出名的一个。他从一个痨病鬼变成一个肌肉男只用了一针管血清——那还是在1941年。科技让他的爱国心有了一副与之相配的躯体,他是了不起的战争英雄。二战时,他的战绩让他风靡全国,成为全民偶像。


然后他“牺牲”了,在北极的冰层沉睡了七十年。他成了一个传奇,变成了一个爱国主义和理想主义的符号。


在被冰冻的漫长岁月里,他的热血并没有冷掉。他一苏醒就拿起了他的那面星盾,再次成为一名战士。全纽约的人民——不,应该是全美国——对他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贝拉克·奥巴马了。我们都看到过他在电视上跟那些奇怪敌人战斗的场面:外星人、阴谋家、政客、恐怖分子……他好像永不停歇。


然而现在,他不得不停下来了。


他失去了血清,从一个英俊强壮的男人变成了消瘦衰弱的老人。仿佛持续了七十年的幻象一瞬间消失,他又变成了最开始的样子——甚至更糟糕,他已经九十多岁了。


我站在布鲁克林的一幢老房子外面,手里捏着莉莉写给我的地址条。


这里距离闹市区不远,却好像被整个儿纽约遗忘了——没有公交站,没有地铁站,连刚来的印度裔出租司机也找不到。我一边问一边找,才终于来到了这里。虽然是初春时节,我依然走得背心出汗,不得不把风衣脱下来搭在臂弯里。


我傻乎乎地仰头看着这幢房子。它大概是上个世纪初的建筑了,红色的砖墙可能已经经过多次修缮和涂装,显得还挺新的,然而整个样式和残留着烟囱的尖顶却依然让人感到老派。我小心地走进房子,新装的电梯挂着“检修”的牌子,所以不得不沿着褪色的木质楼梯向上攀登,直到四楼的C室门前。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把领带系紧了些,然后拍拍西装上的灰尘——我特地选了一套浅蓝色的西装,这样跟政府那些刻板的“黑衣人”比起来,可以显得自己更轻松,同时又对罗杰斯队长表达出足够的尊重。


我轻轻地敲了敲坚实的木门,隔了片刻,房间里传出了笃笃的声音,接着猫眼被遮蔽了一下。


他在观察我。


天啊,我这才发现我已经紧张得心跳加速——那可是“美国队长”!


门开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出现在我眼前。他的头发全白了,个头只到我的肩头,背部弯曲,手上拄着一根拐杖,但他的眼睛是很明亮的蓝色,这完全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孩子,”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温和地问我,“你有什么事?”


“我……”镇定,迈克,你只是一个来拜访他的记者,你要完成你的工作,他又不是本·拉登,“我是《新闻早报》的记者迈克 ·比尔特,先生,我们向您预约过一个专访。”


“哦,”他打量着我,还有我的身后,然后将门开得大了一些,“进来吧,我刚刚煮了咖啡。”


于是我进了这扇门,踏入了“美国队长”从未公开过的私人空间。


 


Chapter 2


 


“要加糖吗?”史蒂夫·罗杰斯为我倒了一杯咖啡。


我看着他颤巍巍地端着它走向我,实在过意不去。但是他拒绝了我的帮助,朝阳台那边的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抬了抬下巴,“也许我们可以到那边去。”


他把咖啡放到小圆桌上,然后在自己的藤椅上坐了下来。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速写本,还有一副老花眼镜。在这张小圆桌的中间,摆着一尊小小的树脂雕像,那是一个二战时期的兵人,看起来“美国队长”正在练习素描。我扫了一眼,还像模像样的。


“这是我除了战斗之外最擅长的事情。”他对我笑了笑,“请不要拘束,孩子,你有你的工作,我完全明白。”


这一切实在超乎我的想象。我正在跟一个传奇交谈,而他竟然如同我的一个邻居,刚刚退休,缓慢、从容地招待我,仿佛只等着我对他用作消遣的作品做出不怎么专业的评价,他已经预备好用最宽容的态度倾听我的发言。我抬头看着这间老屋子:里面的家具不多,一看就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但也有PC机、音响和电视。在一个单人沙发旁边,我看到了那面星盾,它好像很随意地靠在墙角,但窗外的阳光投射在上面,依然干净、铮亮。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了。也许传统的开场方式是让罗杰斯队长回忆他这戏剧性的一生,但我觉得那样未免有些残酷:他往日的辉煌和今天的衰老简直是一出讽刺剧。当他在神坛上的时候,人们将他视为人类极限的巅峰,但当他变成现在的模样,就有不少人开始挖掘他退役后的生活,仿佛在享受孩子戳破肥皂泡的快乐。他们把他过去的照片和现在偷拍到的样子放在网上,同情和讥讽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像他二战时成为盟军胜利的图腾一样,现在的他被分裂为几个形象——或者作为反科技的案例,或者作为痛斥政府伪善的证据,甚至被宗教狂热分子拿来证明“上帝会公平审判所有人”……


在这一片嘈杂中,唯独没有他自己的声音。他默默地走入了阴影之中。


在那次袭击事故半年后,所有喧嚣都沉寂下来。现代社会的新陈代谢很快,他被快速地遗忘了。


如果不是这次案件,也许不会有媒体会再想起他来。


我很公式化地拿出了录音笔,还有我习惯用的小本子:“很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现在那位‘夺目绞杀手’的案子让公众都很关心,而您是目前唯一一个看到过他的人……”


至少是宣称看到过他的人。


我稍稍斟酌了一下,决定用一个更恰当的方式开口:“关于您目击的证言,警方宣布无效,但是我相信您的叙述仍然可以反映一些真相。”


“哦……”他看着我,日光在他的白发上闪烁,看上去就像金色。


他好像在回忆,或者组织语言,而我也同样,不断地在心底梳理需要核对的细节。


这是两个月前开始陆续在纽约发生的案件,很多年轻漂亮的女性被冷血地勒毙在街头僻静处。她们并未遭到强奸,但双眼都被抠出。这个变态连环杀手残忍而狡猾,留下的线索少之又少,连BAU小组(注2)也没办法拼凑出一个稍微像样点儿的画像。


但史蒂夫·罗杰斯出现在一个偶然的时间点,目睹了凶手逃离现场的瞬间,可惜他的证词被认为不够准确而未被采信。


“他们认为我当时没有戴眼镜,所以看到的情形相当不准确。”他对我说,“事实上,我的确没有戴,但我可以说清楚那个人的大致身形,我当时的视力比现在还要好一些。”


他的口气没有特别沮丧,很平静,即便这又提到了他失去血清的现实。


“那么您可以描述一下您看到的人吗?”


“他大概有五英尺四英寸高,可能更高一点儿,身形宽大,短发,穿着黑色的连帽衫,背对着我。他从那位不幸的女士身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抬起了头,并把自己的手拧了下来……”


我愣住了:“拧下……”


“是的,他的确这么做了。”


现在我也开始怀疑这位老人的眼神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可是,罗杰斯先生,没有人能把自己的手拧下来的。您看到是假肢吧?”


“可是假肢无法勒毙受害人并且挖出她们的眼睛。”他依旧平静地对我说,“我看得很清楚,那是可以活动的手。”


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杂质,并不像其他老人那么浑浊,这使得我不想正面否认他的观点。


“那么,是不是有可能是能活动的假肢呢?很灵敏的那种?”


“当然有可能,”他说,“我认识的人中就有人用这种假肢。可是他不会干这种事。他为这个世界战斗,就像我从前一样。”


“那么警方证实过这一点?”


“是的,而且做得更多,所以他们更加相信是我没有看清楚,因为没有第二项同样的智能假肢技术可以追查。”(注3)


“那么您并没有坚持?”


“我尊重警方的意见,但依然很遗憾。”


“我也很遗憾,先生,也许您的描述上有一些偏差……”


“不,孩子,你理解错了。”他摇摇头,“我很遗憾我没有带着我的盾牌出门,否则我可以制服他。”


我理解一些冲动,就像足球运动员退役后走在街上,会下意识地接住路边男孩儿们踢飞的球,但前提是这个运动员并没有失去他的双腿。


现在,我面前的美国队长并非海报上身强力壮的男人。他看上去那么瘦弱,仿佛呼吸都会让他折损寿命,但他居然告诉我他想要制服一个连环杀人犯——在连警方都否定他的证词以后。


我想,这是一种骄傲,或者说他对自己的幻觉。因为他是从那样一个巅峰陡然跌落下来的,他的心灵还没有习惯身体的改变,他仍然相信自己拥有那种已经消失的力量。我并不是一个坚定的爱国者,但是我深深地为他难过,大概英雄迟暮总会让人感慨。


我开始对他产生了一些兴趣,就我来之前所做的功课而言,至少在官方层面上我了解了他。但现在我发现,那些东西也许跟他有些距离,如果能更深入地将他描绘出来,倒是一件更有趣的事情。


史蒂夫·罗杰斯,他曾经是人类趋于完美的代表,但实际上他仍然是一个普通人:他会犯错,也会沮丧,他同样不能免俗地喜欢自己英俊强壮的样子,甚至在失去力量以后仍然对自己抱有幻想。


“为什么会觉得你能够做到呢,罗杰斯先生?”我开始发挥记者令人憎恶的那一面,“也许您没有注意,您当时面对的是一个凶恶的罪犯,他可以轻易杀死一个成年女性,您单独一个人是无法跟他对抗的。”


“他是一个懦夫,孩子。”这个老人加重了语气,“一个只会残酷对待女性的男人,只会向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施加暴力的人。他一点也不可怕,他是可悲的。”


也许他的确有一颗战士的心,但是他的理想主义现在看起来更加让我怜悯了。


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罗杰斯先生,我不明白,在有小道消息说您看到过凶手而警方又不采信的时候,有许多媒体想过向您求证,为什么您都拒绝了,而唯独接受了我们《新闻早报》的请求呢?还是谁,让您最终决定讲出自己看到的?”


他笑起来:“大概的确如你所说,我相信我看到的是凶手,所以也许我描述的细节能够让其他人保持警觉。我不是一个擅长跟媒体打交道的人,所以只能从自己接触到的有限的对象里面来选择。”


他朝沙发那边一指,我看到一张报纸摊开在扶手上,正是我为之工作的那一份。


“我看过你写的《奔跑的安迪》,很不错的文章。”


“啊,那个……”那是讲述一个肯尼亚移民的孩子在纽约开始自己长跑理想的故事,我跟他呆了一个月,每天骑着自行车跟着他跑过哈德孙河岸。那篇文章被老汤姆带着老花镜挑剔了半天,最后气哼哼地删掉了几个词儿才让拿去刊发。


没有想到这居然能成为我被美国队长接纳的契机。


“你能把我所说的如实地写出来吗?”史蒂夫·罗杰斯用一种专注的眼神看着我,而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辜负这种眼神。


于是我们又恢复为一种标准的采访模式聊了一会儿,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内容——至少是老汤姆要求我拿到的,但其实我对罗杰斯本人产生了更强烈的兴趣。那些描写人物的欲望在我心中奔腾,我觉得他的身上应该有更多我可以知道的东西。这大概就是一个画片上的人突然变成实体给我的感觉。


在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拄着拐杖送我出门。我大概是脑子发热了,突然转过身来对他说:“我……也许我冒昧了,先生,我想回报一下您的招待,不知道您以后有没有空再跟我聊聊呢?我知道一家不错的路边咖啡馆。”


他对我笑了起来:“谢谢你,当然可以。等你的报道出来以后吧,也许是明天,还是后天?”


“应该是明天,先生,我们的效率很高。”


“很好,非常好。我会期待你的报道和咖啡。”


 


Chapter3


 


我完成了这篇采访,克制着好奇心和对美国队长独特的观感,将罗杰斯所说的“夺目绞杀手”的证词写得尽量客观,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警察所敏感的东西。但我真正希望的,是在之后能够有一篇关于这位“活着的传奇”的文章,让大家明白他也是一个普通人。


我在下午的时候把稿子交给了老汤姆。简直是个奇迹,接过以后,他居然只是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哦,不,他说:“好了,你收工了。懒鬼,准时下班吧。”


于是我回到家,为自己泡了咖啡,然后坐在电脑前搜索关于史蒂夫·罗杰斯的种种消息。网上的东西很多,他以往的那些图片和粉丝的各种文字满坑满谷,也包括那些不怀好意的评论和反对者将他视为政府化身的抨击。但自从那次“注册法案”事件【注4】以后,似乎这种观点已经站不住脚了,他又逐渐变为了“武力”和“强权”的代表。


所有这一切,我都很难将其跟那个慈祥、安静的老人联系起来。


我开始琢磨怎么找个机会再去探访他,也许拿着刚印刷好的报纸是个不错的由头。


很快我就发现我实在是个天真的家伙。


 


“这不是我写的!”


第二天上午,我挥舞着刚出版的《新闻早报》,恨不得把它砸到老汤姆的脸上去。在第三版上,那篇原本叫作《关于“夺目绞杀手”,听听美国队长怎么说》的文章已经被改成了《美国队长痛骂“夺目绞杀手”》。


那篇文章里大概只有标点符号和头尾的两句话是我敲出来的,其余的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在这篇“玩意儿”里,史蒂夫·罗杰斯简直是个狂躁症患者,他坚持自己看到了那个凶手,并且言辞激烈地批评警察无能——这大概占了三分之一;在剩下的三分之二,他将那个凶手贬损得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简直没有比他更卑贱的生物了。他将凶手形容为一个性无能,并且没有丝毫创造力,审美低下,简直就是个人渣,并且他还鼓吹自己能够像踩死一只蟑螂般打倒他……


我觉得,文中罗杰斯的那些毒舌实在是太眼熟了。


老汤姆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竟然显得很镇定。等我的呼吸稍微不那么急促的时候,他终于哼哼了两声,“我难道不能修改你的稿子吗,迈克?”


“这不是修改,这是另外一份儿东西,汤姆,你都重新写了,干吗还署我的名字?”


“这是你的稿子,迈克,我只是不让它显得太娘娘腔。”


我顾不上对他的形容表示反对。刊登出来的这篇东西如此有违事实,简直匪夷所思。老汤姆就算再令人痛恨,也应该是一个遵守基本新闻道德的人。我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我怀疑是不是发行量的不景气已经让他头脑发昏了。更重要的是,我该怎么把这么一份报纸拿给罗杰斯先生呢?


我都能想象他看到这个东西以后会是什么表情——即便他再拿不动星盾,也会举起拐杖把我抽出门的。


完蛋了,我绝望地想,我根本没有机会再获得他的专访。


我沮丧地捏着皱巴巴的报纸回到自己的座位,不知道该怎么再去联系罗杰斯先生。他有种特殊的魅力,让我不想放弃描述他的机会,而且我觉得,他身上应该有更多我可以挖掘的东西。


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再去拜访他,勇敢地向他道歉。


 


我又一次站在布鲁克林的老房子面前,手里捏着两天前那张皱巴巴的报纸,忐忑着敲开门以后会被那个老人用怎样的态度对待。


无论是愤怒还是鄙夷,我都只有承受。我总不能说“对不起先生,我的总编是个混蛋所以连累了您,要知道我跟他绝对不是一种人”。


因为,我=记者=《新闻早报》。


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


但我还是上去了,鼓足勇气,在心底温习了三遍道歉的说辞。


我敲了门,他观察了我,然后打开门。


他的脸色凝重,即便是有着佝偻的身体和皱纹、白发,他依然让我感觉到威严。在我开口之前,心跳已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进来吧,迈克。”在我要开口之前,他就让我咽下了那些话。


我跟着他进了屋子,他只是虚掩上门,没有落锁,大概是为了方便把我赶出去。我看到一张摊开的报纸放在我们畅谈过的圆桌上,正翻到我诅咒的那一页。


“我接到了不少奇怪的电话,”美国队长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查到的我的电话。但他们的确不停地打了进来,有些是好话,有些觉得我是个狂妄的老头,还有些只想得到更多的消息……后来我打开电脑,新闻网页下面的留言更加丰富多彩。”


“对不起,罗杰斯先生。”我垂头丧气,“我不想辩解,但是这文章并没有表达出我的本意。”


“我相信。”他请我在原来的座位上坐下,“其实说什么都并不重要,迈克。我经历过很多事,很多你无法想象的事情。所有这些事都给了我一种能力,使得我对于分辨人的本性有些特殊的本事。你的文字和你的人很容易辨别,我知道这篇报道的由来。”


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事,他那种口气实在让我更加惭愧,有时候我真是用太过于传统的思维来看待这个“活着的传奇”了。


“可是……”我愧疚地说,“这篇文章还是给您的生活造成了一些影响。关注这件案子的人很多,大概很多人已经看到这些谎话了……”


“没有关系,真的不要紧,”但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我说太久,当我还想说感谢的话时,他摆了摆手,示意我离开,“如果你是来向我道歉的话,其实大可不必,我觉得你很忠于你的工作,孩子,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我挣扎着,厚着脸皮请他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请他喝杯咖啡或者吃一顿上好的牛排。


他答应了,同时催促我赶紧离开。


我的自尊心有些受伤。虽然当记者很多年总会遭遇到不受欢迎的时候,也并非第一次被人驱赶,但当“美国队长”用克制而又不失礼貌的态度这么做时,我却觉得比以往更难过。


我讷讷地住口,向他告别,然后朝门口走去。我明显看到他的脸上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大概他真的不想再跟我敷衍了。


但是当我走门口的时候,虚掩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外面,他穿着套头衫,戴着兜帽,只露出阴暗的下颌。


 


Chapter4


 


即便那人什么也没做,我也直觉有些不对劲。他的身上散发出带着腥味的古怪味道,直冲我的鼻子。


“先生,您找谁?”我试探着说,“这里是私人住宅……”


他很快打断了我的话,没有开口,只是用左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枪。


我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晃了晃枪口,示意我往后退。


我别无选择,只能像个木偶一样退入房间,我只来得及往后转过头,飞快地给罗杰斯先生递了个眼色。


但我实在不能指望他一下子就明白。


那个男人走进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拉下兜帽,露出一张类似波多黎各人的脸。


“美国队长?”他用很好听的声音问道,然后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身后的老人身上。他原本平凡无奇的脸迅速转变出一种恶魔才有的表情,狞笑使得嘴唇拉起来,露出雪白尖锐的犬齿。


“啊哈!”他说道,“就是你吗,老废物?”


他一把推开我,跨到罗杰斯先生的面前,抓住他的领口,“我看到你的那些话了,”他把老人拽到跟前,“你很狂妄啊,老头子。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知道吗?我要纠正你的一些观点。”


我不敢动,生怕这个袭击者觉得我太吵而给我一枪。


“夺目绞杀手”,他居然找到了这里!那个报道果然惹来了大麻烦!这一刻,我简直恨死了老汤姆。


这个杀手在洋洋自得于自己的“丰功伟绩”时,居然有人敢公开嘲弄他,他大概快气疯了。所以他找上门来了,他大概会尽他所能地折磨罗杰斯先生,甚至杀了他——还有我。


我不由自主地去看他拽着罗杰斯先生的那只手——右手,还戴着手套,怎么看都不像是假肢。


罗杰斯先生发出剧烈的咳嗽,脸色很痛苦,这大大地取悦了夺目绞杀手。他松开手的时候顺势推了一把,美国队长退了两步,一下子坐倒在地。


我很担心他,却没法上前。


凶手开始绕着他踏步,手里甩着他的那把枪。“你说我是什么?”他控诉罗杰斯先生,“你说我没种?那些贱人可不这么觉得呢,老头子。她们爱死我了!我只是遂了她们的愿,然后拿走伊甸纪念品。那天你看到了我,我知道。我本来不想跟你计较,因为你对我来说就是个垃圾。你老糊涂了,没人会相信你,但是看看,你居然自己找死。”


他果然想要杀掉他,我心急如焚,稍微侧过身子,想伸手在包里的手机上按下911。


但仿佛是野兽的直觉,凶手一下子转过身,恶狠狠地向我走过来!他踢中了我的腹部,然后用枪猛击我的头部和肩部,我不由得弯下腰,徒劳地护住头。但坚硬的枪柄仍然砸破了我的额角,鲜血顺着眼睛流下来,我视线模糊,发出痛苦的叫声。


这时候,我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严厉地说道:“住手,懦夫,你的对手是我。”


我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不远处——


罗杰斯先生已经站起来了,没用拐杖,而是拿起了那一面星盾。他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双眼发亮。在这一瞬间,往日那些旧海报上穿着制服的高大战士和这个瘦小衰老的人神奇地合为一体。我就像看到了幻象。


但那也仅仅是幻象,他的腿部有些颤抖,我相信不是因为恐惧。


他成功地将那个恶棍的注意力从我身上转移开了。绞杀手兴奋地看着他,哈哈大笑:“棒极了,老头子!你真有趣!你想我怎么对付你?你想先丢一条腿,还是让我把你那讨厌的舌头拔下来?”


罗杰斯先生没有回答,他似乎在节约每一丝力气站立着,用全副精神准备和一个强壮、残忍的暴突对抗。


他会被击倒,然后会死。


我着急地想要起身帮助他,甚至顾不得自己会遭遇什么——我第一次这么迫切地忘我地想要去救一个人。


但轻微的脑震荡让我恶心,一切都在我眼前旋转。


绞杀手向着他开了一枪,子弹在盾牌上弹开。接着他狠狠地发起冲击,我看到罗杰斯先生飞了出去,撞倒了那漂亮的小圆桌和椅子。士兵小模型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不堪一击的美国队长!”凶手得意洋洋地说,“让我来教教你怎么像个男人一样地打架!”


他一步一步地接近罗杰斯先生,就像一只狼准备咬死一头奄奄一息的狮子。我发出恐惧的叫声,而罗杰斯先生仍然在奋力撑起身体,手中还拿着他的盾牌……


“嗤——”


一声轻响,绞杀手突然顿了一顿,接着轰然倒下。


他的手枪落在地上,胸口渗出鲜血。


 


Chapter5


 


我捂着额头,靠墙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史蒂夫·罗杰斯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接着挣扎起身,先是抓住了掉落的手枪,然后踢了踢地上的尸体,才吃力地挪动着步子,来到我身边。


“你怎么样,孩子?”


他该担心他自己:他的鼻子破了,流出鲜血,眼睛被碰得青肿,大概是伤到了肺部或者肋骨,他时不时就要咳嗽两声。


我向他勉强弯了下嘴角。


这个时候,门又被撞开了,几个大汉冲进来。两个便衣,还有两个穿着警服。他们检查了地上的尸体,然后四处看了看,将我们扶起来。其中一个留胡子的男人着急地问道:“罗杰斯队长,我已经叫了救护车,马上送您去医院。”


“谢谢,探长,我想也许没有那么严重……请先看看这个孩子的伤势。”


我任由便衣警探摆弄我,虽然头脑依然昏昏沉沉的,心里却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你认识老汤姆?”我问罗杰斯先生。


他没有否认:“他帮了很大的忙。他是个好人,一个热心的公民。”


“你怎么认识他的呢?”


“他曾经拿着小时候的漫画来找我签名,那是很久以前以我为主角的故事。”


好吧,我是唯一被瞒着的人,尽管我明白这是需要的,但我依然有些怨气。罗杰斯先生向我道歉,并且表示他并不想将我牵扯进来。


“其实BAU小组已经勾勒了一个嫌疑犯的大致形象,”在等待救护车的时候,他告诉我,“但是嫌疑犯太过狡猾,而他犯案频率太高,如果不采取行动,就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出现。他们采用了我的证词,同时决定诱捕这个嫌疑犯。”


“所以您才来了这么一出戏?”


“本来他们想寻找一位女警做志愿者,但我反对那样做。按照心理画像的描述,这个人实在毫无人性可言,对无辜的女性来说太危险。而他本身是个极端自负的自恋狂,如果对他大张旗鼓地否定,反而可以激起他的反弹,他会更大胆,铤而走险。”


因此他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他的决定。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老人,而且是个平民。他已经远离战壕,不能再去拿枪。


“你不适合,”我虚弱地说,“你不是最理想的诱饵人选。”


“恰好相反,”罗杰斯先生耐心地解释道,“孩子,你知道我的另外一个称呼。BAU的专家们说过,因为‘美国队长’的知名度,如果我激烈地批评和贬低他的所作所为,他就会感觉特别愤怒。他是个自恋狂,关注对自己的一切报道,所以我们这个行动成功的几率是很高的……但是,不管怎么样,请你暂时不要报道这次的行动。”


我觉得他是个自律的人,而我也是,所以尽管我依然对这次行动持反对态度,但我并不想在此刻去批评他,更不会报道这件事的内幕——而且,能干掉那个狗娘养的实在是大快人心。


这大概就是他们选了我而不是露易丝的原因。


我打算找老汤姆的麻烦。这可不是请我喝酒就能够了结的一件事。


 


直到看见救护人员关上车门、将罗杰斯先生担心的目光隔绝开来,我都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对那位衰老的英雄有一种过于拘泥于传统思维的误解?


也许我犯了一个大错。从以往跟普通人的交往和采访中,我获得了一些惯性思维。我用剖析普通人的方法去剖析他。我先入为主,而忘记了在采访人物之前,并不要过早地去给自己所写的人物下判断。


当我在医院包扎了伤口,并且获得了一周的休假之后,我天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浏览新闻,寻找那些关于“夺目绞杀手”的报道——经过各种证据的比对,他的身份已经确认无疑,警方则只是模糊地介绍了是怎么击毙他的。在这些报道中,只说出了表层的事实,那就是“美国队长”激怒了凶手,凶手登门,凶手被击毙。更多的细节没有曝光。


如果公众知道警方是利用了年老体衰的“义务警察”,让他在危险之中配合行动,才能将真凶击毙,那么一定又会是一场轩然大波。


我想,罗杰斯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他既然同意了这次的行动,自然也就意味着他会保持沉默。我比之前更能猜测他的心思,奇异的是,我觉得自己也猜得更加准确了。


当我回到工作岗位时,我决定去找老汤姆要一笔钱,数额不大,但是他必须给我。从上一次他到医院来看我时遮遮掩掩的目光我就知道,我能从这个葛朗台身上敲出金币来,他欠我,也欠了罗杰斯先生。


 


Chapter6


 


按照之前的许诺,我请史蒂夫·罗杰斯先生去AiFiori(注5)吃了饭。平时我不去那种地方。看起来罗杰斯先生也很少来,虽然他和“那个”史塔克(注6)是不错的朋友。


我觉得花老汤姆的钱心安理得,我不能放过利用他那少得可怜的良心的机会。


在前菜上来之前,罗杰斯先生就跟我聊了一下案子的大致情况。我问到了那只看上去很奇怪的手。


“那只手真的是义肢吗?”我问,“我当时看过,它完全不像,灵活程度的确超乎一般的机械手臂。”


“纽约警方已经将这个证物转交给了其他的部门。”他回答我,“的确,它不是在市面上能够找得到的,所以它怎么被那个凶手得到,其实又是另外一个案子了。我知道这种技术,可是我不能说太多,请原谅,迈克。”


当然,这和他过去涉及的机密有关系。对此,我不想挖得太深,但出于职业习惯,依然有点小小的推测。


“那么,您之所以积极地参与这个案子,和您怀疑这个机械手臂技术外泄有关吗?”


“一半一半吧,要知道,那不是轻易能够被人制造出来的东西。那个凶手的背后,也许有更多的东西可以查。”他又对我笑了笑,“其实应该是我向你道歉,孩子,我并不希望你牵涉到这样的危险中来。”


“应该说是我贸然去打搅你,队长。”我想了想,“也许我才该说对不起。我想把你还原成一个普通人,但事实上,你原本就不是普通人。当然了,这并不是故意说好听的,先生,但我觉得,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一直保持着战士的精神。”


我将这些天的想法告诉他,如同在对我所尊敬的长辈絮语。他用手支撑着左腮,安静而认真地听我说话,像年轻人一样澄澈的蓝眼睛中满是专注。当我终于讲完了我浅薄的想法时,他却显得有点吃惊。


“真意外,”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认真。迈克,我或许不是如你所说的那样了不起。我只是将自己作为一个士兵来看。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思维,无法改变。”


是的,没法改变。这对他来说就是全部的原因。他的灵魂没法妥协。


“我想知道为什么,先生,”我用尊敬的口气问道,“如果原谅我的冒犯的话,我不得不提醒您,失去血清以后,您失去的不光是健康的身体,可能还有时间。”


他的双手向下平放在桌上,像是一座雕像。


“我见过奇迹,也见过死亡。你们都很幸运,不曾到过战场。而我不同,我知道活下来是件多么难得的事。很多人都离开以后,只剩下了我。我一直在想,如果厄斯金博士的智慧只诞生了我这唯一的成功作品,而我又在那么多次的战斗中完好地活到了现在,那么我一定要尽力去做正确的事。我已经失去了七十年的时间,所以……我现在能做的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我说不出话来,只希望我的笔能稍微真实地写下他。


 


(END)


 


 


注1:出自马克·吐温的《田纳西的新闻界》。


注2:FBI的行为分析小组。


注3:这里暗地里指的是冬兵


注4:就是漫威漫画中《内战》部分的故事。


注5第五大道上的一家高档餐厅,米其林三星。


注6:托尼·史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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